那一年十月,都昌的“普九”迎省检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我被抽调到教育局“两基办”,任务是帮助学校进行“普九”数据核查,因为平时对“普九”的数据接触不是很多,工作时有些力不从心。那时徐红生恰好也在县城片做同样的工作,平时就听说徐红生是这一方面的行家,因此就把他请到我们组。徐红生到我们组时送给我一本打印的小说集子,书名叫做《混沌泉》。以前不知道徐红生会写小说,当然更不知道他的小说写得这么好。徐红生帮我核查数据时,我就看他写的小说。始料不及的是,这一看把我吓了一跳。因此就有了后来我们密切的交往。我把这本书推荐给了时任县文联主席杨廷贵先生,老杨看后大加赞赏。在我的记忆中,他还是第一次这样对我们本土作者的小说这么高看,话语中充满了溢美之词。从此红生就成了我们的朋友。我一直认为这是个缘分。没有“普九”,我与红生的接触可能没有这么早了。
红生的作品字数颇丰,行文语言简洁,叙事雍容沉着,人物鲜明生动,不枝不蔓,不泥不滞,表面看波澜不惊,深层却隐藏着惊涛骇浪,很是老道。我非常赞赏红生对于文学语言的驾驭和编织故事的能力,他那行云流水的本土语言运用,扣人心弦的乡间故事叙说都让我不得不为之叹服,尤其是人物形象塑造所蕴含的朴素民族情感更能够激起我们对民族命运走向的探讨。尽管那些形象都是平常生活中的“小人物”,但他笔下的“小人物”的命运常常引发我们对社会的思考,而这种思考往往是严肃的、深层次的,这应该是红生的用心所在吧?每次读他的作品,都能为之感叹。这种感觉起初是从《混沌泉》这本小说中得来的,犹如看过张艺谋的电影《红高粱》一样。
黄土乡人物系列是由《疯话》《前不见古人》《百无禁忌》《点灯》《动了心儿,伤了肝儿》等五篇短篇组成,其中人物的身份分别为乡党委书记、乡长、教师、老板和寡妇,从黄土乡而言,可能涉及的人都涉及到了,大到乡领导,小到平民百姓,有男有女,有吃皇粮的,也有为生计而苦苦挣扎的。尽管乡党委书记在黄土乡已经是大到了极点的官,然而当我们把眼光放大到整个社会背景中时,这些官们又算不了什么大角色,因此这种角色的分布可以看出红生所要展示的是一个全景式的社会面貌。对于黄土乡系列的“小人物”形象的塑造,红生依然没有脱离他对生活中“小人物”的关注,从选材中我们可以体会到他的机智和勇敢。他在小说中尤其寄寓了自己对转型时期小人物命运的深切关注和对现实生活毫不回避的正视。他不仅写出了小人物的生存方式、情感体验、道德观念和生命意识,更表达出对小人物的理解、同情,表现出一种对形而下世俗生活求证的热情。正如作者在他的《点灯》所描写的李孱头那样。李孱头本是一个民办教师,因为遇上了好政策,转了编制,成为国家正式在编教师,按常理他应该更加努力从事教育工作,可偏偏因为工作的劳累,因为市场经济的诱惑他居然打起退休的主意。这时生活给他开了一个玩笑,任凭他绞尽脑汁还是没有实现自己的愿望,他不理解当前社会官场运行的一些潜规则,在一腔愤怒之余便从牙缝里抨出一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牢骚。之后便只能把“官们”退居二线作为一种海市蜃楼式的羡慕了。然而“李孱头毕竟只是个老师,心里不满归不满,对教育局不批他的申请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到了开学的时候,他又拿起了粉笔走进了教室。”李孱头在作者的笔下毕竟是一个不安分的人物,他从黄土中学发生的一件事上得到了启发,并且正在用他自己认为是一个非常巧妙的计划实施着他的退休梦想。他想到了用一种非正常的方法企图摆脱命运对自己的不公,当他酝酿好了方案并找到了机会实施时,理性终于没有战胜兽性,法律又给他开了一个玩笑,李孱头最后以锒铛入狱的结局完成它悲剧性抗争。
从李孱头式的抗争中我们发现社会转型期的小人物那种人性扭曲的本质,他们在既得利益面前没有摆正自己的心态,他们可以不顾道德、法律的约束,凭着自己的小聪明想当然地维护着个人的利益,这种人最终逃脱不了被“乱石村人用禾秆扎了一个茅人,写上李孱头的名字,浇上油,放在乱石村前边的湖嘴上烧了”的命运。
其实红生笔下的周寡妇所折射出来的“小人物”本性同样能够引发我们对道德价值的思考和审视。
红生的黄土乡系列人物里的赵书记、孙乡长、钱老板虽然与李孱头、周寡妇的地位有所不同,但他们毕竟都是在这种环境下生存和活着的人们。赵书记的疯话,孙乡长的造庙就只是在黄土乡能看到?答案只能是否定的,只是,承受这些逻辑的结果,是不在这种逻辑指向中的人。生活的混沌与无序,心灵的扭曲与裂变就这样显现了。
小说人物是作品中的角色,每个角色的设置是作者对身边人物的提炼。在物欲横流的今天,人们关注的是享受和安逸,有多少人关注李孱头、周寡妇之流这些小人物的命运呢?小人物好象一直是时代的配角,而时代并不会去理会小人物的喜怒哀乐,在这样的矛盾里,大人物的悲剧一直是英雄的史诗,是可歌可泣的,是流传万古的,而小人物呢?只能是不入流的、街头巷尾的闲谈。人一生从呱呱落地到生命完结,是不可逆转的,这不可逆转,既体现了造物主的公平,也决定了生命价值的平等。现实生活中太多的事例,叫我们既看不到活着的尊严,也看不到死去的尊严。我想:徐红生的作品是在拷问,是在拷问人们的良心,旨在引发更多世人对普通人生命价值重新审视和尊重!同时也是在强调小人物如何摆正自己的心态和保持自己固有的善良!
对于这五篇小说所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故事的叙说,我个人还是比较偏爱《疯话》和《点灯》。尽管赵书记在小说中一派胡言,尽管李孱头一波三折的遭遇,但依然体现出作者一种平常的心态。
我们在表现小人物生存状态或者生活方式时,应当本着对造成人物命运的深层次的社会原因进行挖掘和梳理,而这种挖掘和梳理应该是不动声色,充满人性的张力。我们是否有必要将那些血淋淋、脏兮兮的过程一览无余地暴露给读者?我们作者是否应该进行一下反思,我们是不是把自己心底固有的那一丝善良、同情乃至悲悯都深藏到不能被人们所发现的盲区。人们阅读了我们的作品后除了仇恨、鄙弃便没有其它的东西了。这样就背离了人们对文学审美的要求。
从红生的小说来看,我毫不回避地说,我最喜欢的是《混沌泉》。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小说与故事向来是两码事。小说属于文学,而故事则外在于文学。虽然两者的兼得在文学史上也有实迹,但总的说来,故事以引人入胜为追求目标,以劝善为最终目的,讲究起承转合,并且一定要有一个情节上的结局。而小说则不同,它更多地与人审美的心理需求有关,并且始终以创造性的生活为平台,可以传达人的命运感,属于精神世界的东西。作为一个不断有新追求的作者,应该“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评论家对于卡夫卡的作品有这样一段评述:卡夫卡笔下描写的都是生活在下层的小人物,他们在这充满矛盾、扭曲变形的世界里惶恐,不安,孤独,迷惘,遭受压迫而不敢反抗,也无力反抗,向往明天又看不到出路。看到他为我们描绘出的一幅幅画卷我们会感到一阵阵震惊和恐惧,因为他仿佛在为人类的明天敲起阵阵急促的警钟,他为人类的未来担忧。每位读者在读卡夫卡时都会有自己的感触、理解、认识、联想,但我们希望读者不要迷惘在他所描绘的迷惘中。
抛开卡夫卡笔下充满矛盾和扭曲变形的世界,人们需要重新拷问自己的行为是否偏离了道德对于我们的要求。如果没有必要,心灵将会从这一天开始扭曲、裂变!
徐红生的"黄土乡系列小说"见:
http://blog.readnovel.com/user/571549.html
2007.7.
转自:文学博客网 作者: shuangxi2008